从清晨狗吠扰人清梦说公共产品

2020年8月28日00:05:49 评论 4,418 5469字

家住一楼,颇凉爽,春秋两季常开窗通风,从而避免“空调病”。因上班,所以作息规律,晚十点后上床,早七点前起床,睡眠约八小时。但初秋两季常常早五点就被吵醒,原因是同住一栋楼的一位大妈五点半左右准时遛狗,因狗小所以不栓绳,狗淘气,所以大妈常训斥。开窗通风,新鲜凉爽空气流通进来了,大妈训狗的声音也进来了,清晨寂静、大妈嗓门又足,所以常常被吵醒。

楼外的路是公共产品,属于全小区人共有,其价格已经均摊到售房款里,一次付清,后续使用不付费,因此大妈和她的狗有自有使用道路的权利。道路是公共产品,自由使用,大妈清晨五点遛狗是她的正常权利。狗属于大妈的私人财产,她有教训的权利,所以她大声呵斥她的狗也没有过错。但大妈是否有权利清晨五点在小区公共道路上呵斥她的狗儿?似乎这也是她的权利。但她扰人清梦,是否对被打扰者构成侵权?

答案是否定的,无论从经济学角度看,还是从法律角度看大妈的行为都无可指责。但大妈的行为正确吗?从道德的角度来看可能有瑕疵。为什么合乎逻辑、合法的行为却不合乎道德?

一、什么是道德?

教科书上说道德是一定区域及时间内人们共同生活及其行为的准则和规范,但我要说这只是从社会学角度的解释。有没有人想过道德产生的原因?以及道德产生的经济解释?

道德产生的原因是人类在长期生存中绝大多数人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而逐渐形成的行为规范,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不受侵害,这种保障将侵害行为定义为公众敌人,从而通过众人的联合保障每一个人的利益不被侵害。换一种说法就是道德保障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不被道德外的人所侵害,这种规则保障了弱者的权利,因为敢于违背道德的人通常都处于强势地位。这依然是从社会学角度来解释的。

从经济学角度看,我认为道德是人类进化过程中对公共产品使用权的效用最大化配置准则,它保障了公共产品使用效用最大化,从而保障了社会收益最大化。

二、为什么道德保障了公共产品使用效用的最大化

人类生存过程中离不开各种各样的资源,种类繁多的资源可以大致分为私用资源和公共资源(基本上是公共产品)。私用资源可以通过明确的产权界定来区分其使用权,但公用资源因为是公用,所以不好清楚界定每个人的所有权,因此就很难界定每个人的使用权。无法界定每个人的使用权,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一部分人使用多,一部分人使用少的问题,使用多的人边际使用效率下降,从而导致资源的浪费。

那么如何界定每个人对公共产品的使用权,从而使公共产品效用最大化?一部分人可能会说大家平均使用,比如说道路,按照人头均分,大家使用相同的时间。但社会经验告诉我们,均分并不是一个好的分配原则,这样效用可能很低。原因是道路是需要时才使用,无论谁都不能确定自己明天几点需要道路,如果提前界定好每个人的使用时间,那么必然出现绝大多数时间道路闲置,同时绝大多数人在想出行的时候无法获得路权的结果。

均分不行,那么能不能通过出售道路使用权(市场)的方法分配路权?答案也是不行,以小区道路为例。因为小区道路是高频次使用的公共产品,如果按使用收费,那么就会产生高额的监管费用,这种监管费用会高于明确路权所产生的收益。总效用为负的分配方式当然不可取,如果有也会被社会所淘汰,所有的分配方式必然是为了提高资源的配置效率而存在,从而提高社会使用的总效用。

当市场无法配置公共产品的使用权时,人们必然要寻找一种代替市场的配置方式,于是就出现了律法和道德。律法是公共产品使用权配置的强规则,而道德是一种弱规则。有了强规则为什么还要采用弱规则?原因是弱规则的分配成本更低。无论是强规则还是弱规则都是为了达到公共产品社会总效用最大化,而这总效用是指公共产品的使用效用减去公共产品使用权分配成本后的效用。这也解释了采矿权、森林采伐权等通过法律配置,而小区道路使用权、绿地使用权通过道德配置的原因。

三、高速公路为什么要通过收费确定使用权而不是道德

小区道路能够通过道德来确定使用权,为什么高速公路要通过收费来确定?最直接的答案是小区道路相对于需求来说供应充足,基本上一直处于使用的不饱和状态,也就是说一直没有达到其最大效用,而高速公路相对于需求来说是一种稀缺资源。因为稀缺所以高速公路的需求必然大于供应,在这种状态下如果免费试用那么必然导致大量的车辆涌入,最终使高速公路变成低速公路,甚至是停车场,这样使得高速公路的总效用变低,甚至降为负效用。

那么怎么才能使高速公路这种稀缺资源配置最优,以达到最大的社会总效用?当然还是市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对高速公路收费,并逐渐涨价,一直涨到车流量和车速的均衡点,这个时候的价格就是最优价。比如确定高速公路平均时速为90公里每小时是最优车速,那么先用0.1元每公里对车辆进行收费,并逐渐提高。开始时价格低大量车辆涌入,导致车速降低,提高价格,愿意进入的车辆减少,车速提高,直到车速达到90公里每小时停止涨价。

旅游景点的收费也同样如此,景点因为风景独特,所以是稀缺资源,如果不收费那么将人满为患,人挤人的挤迫效应将完全抵消景点赏心悦目给人带来的心理享受,从而使得逛景点效用为负。为了达到景点的总效用最大化就必须调节人流量,而调解的最佳方式就是通过调节票价来实现。

市区公园免费和小区道路免费是同样的道理,免费的原因是资源供应充足,即使免费一般情况下资源也达不到最大使用效用。

四、成本高低不是决定资源配置方式的原因

很多人认为高速公路之所以收费,是因为高速公路造价高,成本高;景区之所以收费是因为景区建设成本。总之一句话,收费的原因是因为成本高,而不收费的原因是因为成本低。但这种观点是明显错误的,很多景区只有几十亩大,尤其是文化古迹类的,修缮和维护费用很低,绝对没有一个占地几千亩的市区综合公园造价高,为什么这类景点要收费,而市区公园不收费?

海滨城市很多景色优美的海滩被围起来当收费浴场,其成本只有围栏的费用,但收费后夏季泳者依然如煮饺子般饱和。而相邻的免费海滩或因为沙质不好,或因为礁石较多,绵延几百里却鲜有人游泳。收费浴场和免费海滩均为自然形成,两者成本相差无几,唯一区别是景色的适宜程度,绝佳者是稀缺资源,供不应求,所以收费也客流不息,免费的景色较差,供应充足但基本没有需求,所以鲜有泳者光顾。

高速公路收费,假如技术突破,新出的小汽车价格和原来差不多,但能够飞行,则高速公路必然取消收费。成本不变,供给不变,变化的唯有供需关系。

五、产品配置规则是效用优先、兼顾公平

绝大多数人认为把风景优美的地方圈起来当景点不公平,因为剥夺了穷人的参观权;认为把优质教育、医疗资源集中在城市对农村人不公平,因为这剥夺了农村人享受优质资源的权利。但我要说的是无论是市场还是道德等资源配置规则对资源的配置都是效用优先,兼顾公平,因为资源的最大化利用对全人类都是有利的。

况且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绝对的公平,景点完全免费对时间值钱,想快速游览的人不公平;优质医疗资源放在农村对城市人不公平,因为城市人口密度大,医院在城市绝大多数人就医方便(因为城市就是农村的地理中心点),但在农村绝大多数人会不方便;高速公路收费对不愿意多花钱的人不公平,但不收费则对想快速通行的人不公平。

金钱是消费者的价格,时间、资历、人脉等也同样是价格,无论资源配置是以金钱度量,还是以时间、资历、人脉等度量,对一些人来说公平,对另一些人来说就不公平,因为每个人所拥有的资源属性不同。但总的来看,被时间所选择的资源配置方式都是有利于资源最大化利用的,否则这种配置方式就会被淘汰。

六、什么是公共产品

百度百科对公共产品定义为,公共产品(Public good)是私人产品的对称,是指具有消费或使用上的非竞争性和受益上的非排他性的产品。但我认为这种定义有缺陷,因为公共产品即具有排他性,也具有竞争性,就如同高速公路达到饱和使用后就无法进入更多的车辆,如果再多大家都会拥堵,竞争的方式就是付费,不愿付费的走免费公路。

作为教科书的定义一般用文学作品,音乐等作为公共产品的例子,因为文学作品和音乐在一个人欣赏时并不影响其他人欣赏,因此不具有竞争性和排他性。但我认为这两种产品也具有排他性和竞争性,文学作品本身不具有排他性,但作为文学载体的书籍有价格,高昂的书价筛选掉了很大一部分人,将他们排除在外,古代只有富裕家庭才能供子女脱盲,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音乐同样如此,音乐本身是公共产品,一人播放路人皆可听见,路人听到并不影响播放者自己收听,但是伦敦歌剧院的音乐门票据说要提前半年预定,并且价格高昂,很多人肯能一辈子无缘听到。价格和时间成本都筛掉了那些对音乐不够狂热,或者支付能力差的人。有人可能说听录音也一样,但问题是在现场和听录音听到的是同样的音乐吗?对专业听众来说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我认为公共产品应该被定义为,公共产品是指无法分割所有权、或无法分割使用权,或者分割所有权和使用权的成本过高,致使分割失去意义,最终不得不共同使用的产品。

对上面定义稍加解释:

1、公共产品必须是产品,即必须是“凝结了人类无差别劳动”的成果,而非自然品。

空气是人类生存必需品,但不是共公共产品,只有公众场合经过净化的空气才是;水同样不是公共产品,但自来水却是。

2、公共产品必然无法轻易界定所有权和使用权

如果能够轻易界定所有权和使用权,那么这种产品必然具有“私人”属性,私人产品可以通过市场准确定价,因此配置方式就是市场。市场之外的交易规则就是为公共产品准备的,即当前市场规则无法有效配置的资源。

3、公共产品在有条件约束下具有非排他性和非竞争性

这里说的一定范围是指在忽略支付能力差异和该公共商品达到最高使用效用之前的状态。

七、严格意义上的公共产品不存在、我们只能接受有条件约束的公共产品

一个苹果要想吃它,它就是私人产品,你吃了一小口对我来说也不完整,无法再享受到同样无差异苹果;但如果只闻苹果香味,你闻过后我依然能闻到相同的味道,苹果的香味可以看作公共产品。但假如全世界只有一个苹果,几十亿人口,一个苹果能闻其味的人注定很少,这时它就有很强的排他性和竞争性,可以认为其味道也是私人产品。

一盏灯照亮黑夜,可以无差别的照亮经过的每一个人,它是一个标准的公共产品;但是这盏灯不仅明亮,而且是一盏流传了一千年的文物,被放置在一个隔绝氧气的玻璃箱里,只有晚上它亮起时人们才能参观它,于是这盏灯具有了排他性,参观这盏灯具有竞争性。

八、清晨狗叫扰人清梦影响的不是公共产品的路权、而是私人产品的房屋使用权

清晨大妈在公共产品的道路上溜她自家的狗,狗不听话她斥责,声音传入窗户扰我清梦。粗看大妈似乎没有侵犯我的任何权利,路是公共的,狗是她自己的,但她骂狗的声音却对我形成了实际的影响,我在房屋里睡眠的效果变差,所以当天使用房屋的效用变低。我的效用变低,她的效用没有增长,所以社会总效用变低,这就证明她早晨在我窗下的道路上遛狗对她自己的时间、狗、道路的使用、以及我的睡眠这些资源配置不是最优。

上面分析了道路使用权配置没有问题,她有宠物狗和早上遛狗也没有问题,那么唯一有问题的就是我的睡眠。床没有问题,很舒适,温度也很适宜,因此唯一有问题的就是从窗户里传进的声音了。她骂狗,影响我睡眠,原因是声音从我打开的窗户传入,这影响了我的房屋使用权。这么说可能很多人难以理解,但如果换一种说法可能就很好理解这件事。

假如你楼上的邻居是一对夫妻,但他们关系很不好,经常半夜吵架,并且吵架时喜欢摔东西,这让你无法入眠。于是你想卖房子,但所有想买房的人都知道你楼上住着一对喜欢吵架的夫妻,因此都对你的房子开出了明显低于市价的价格。这个开价和市价之间的差异就是楼上夫妻对你房屋所有权的损害,同时也是每天使用权损害的总和。

但是这种损害你无法得到赔偿,因为你无法举证他们侵害了你的私有产品,且损害的度是多少,因为除了房屋外小区里的其他设施都是共有产品,无法轻易界定其使用权。这种市场解决不了、法律解决不了的资源配置问题就该道德出面了,因为道德的约束,所以在你提醒下他们可能改在白天吵架,也可能改成小声吵架。但道德是一种弱规则,所以他们违约成本很低,很可能不遵守这种规则。

九、价格是最强的资源配置规则

很多人会认为法律是最强的资源配置规则,但其实是价格。法律因为监管和执行成本很高,所以难免有监管漏洞,但价格则不同,它是监管和执行成本最低的资源配置规则,所以被执行的最彻底,于是成了资源配置的最强规则。法律可以被钻空子、执行过程可以被操控,但价格却无从改变,如果以货币体现的价格被改变,那么只能证明你付出了货币之外的成本。

十、世间一切物品皆有价

世间一切物品皆有价,这种价取决于这种物品的配置规则,用市场来配置时其价格就是货币量;用法律来配置时就是违法成本;而用道德来配置时就是无德被谴责的成本;用资历来配置就是你或充实或虚度的年华。

世间物品皆有价,所以世间物品皆可交易,再进一步说就是所有资源配置的规则都会被改变。私用产品很容易被交易,最难交易的是公用品,因为公用品或所有权或使用权无法被分割,无法被分割所以难以交易。要想交易公用产品,那么就需要支付高额的权利分割成本,或者改变其配置规则。单个私用品的配置规则只需要一个人同意即可改变,但公用品配置规则改变需要一群人同意,于是公用品交易价格高昂。

结语:

买房默认具有正常休息时间的安静环境,这种环境是公用产品,但很可惜维护这种产品的是弱规则道德,而非强规则法律,违约成本很低,所以规则很容易被破坏。但是要想改变这种弱规则为法律或价格这种强规则成本很高,成本高于收益所以永远不可能被实现,于是对于清晨狗吠我只能选择关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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